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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安忆:为何这位英国女作家的小说让人欲罢不能?

2019/02/20 10:55:36 来源?#20309;?#27719;网  作者:王安忆
   
2013年夏,去温彻斯特,小城标志性景点当是大教堂。从旅游手册看,始建于648年盎格?#22330;?#25746;克逊王朝时代,1079至1404三百年间,拓展与扩修,成为英国纵向最深的教堂,即是今日我们所目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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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3年夏,去温彻斯特,小城标志性景点当是大教堂。从旅游手册看,始建于648年盎格?#22330;?#25746;克逊王朝时代,1079至1404三百年间,拓展与扩修,成为英国纵向最深的教堂,即是今日我们所目睹。可见出岁月安稳,世事静好,另方面呢,?#35270;?#22823;的事件发生,著名的记载大约就是女作家简·奥斯汀,在此教区终年,教堂长廊北侧有墓碑铭刻。正厅一隅,设有女作家的生平展览,四十二岁,惊鸿一瞥的生命,全化作文字,留在虚构里了,现实的人事相当有限,所以,展览是简单的。之外,还有电影《达·芬奇密码》,采景于此,也纳入大教堂的历史。讲坛两边的高座,印有各式图样的家徽,显然是望族的专座。底下,左翼一区,以栅栏隔离,妇女的座席。看起来,阶层应在中等,即不显要,亦非讲坛面对的平民教众。栅栏上镶有木牌,说明文字中特别有一?#26657;?#20889;道,席中有一位女作家,姓名CHARLOTTE YONGE,“夏绿蒂?#20445;汀?#31616;·爱》作者同名,后面的姓却少见,不知何处来历。介绍于中国的女作家有长长一列名单,找不到这个名字,这是可以预见的,对于别国的了解多是从主流出发,而派生出的枝蔓无穷无尽,也许永远进入不了文学史。却也见得,英国女性写作者遍布四处,并且受世人瞩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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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成为简·奥斯汀》电影?#26657;?#23433;妮·海瑟薇塑造了传奇英国女作家的一生


  从这一位归属的座席推测,大约和简·奥斯丁,?#32422;安?#26391;特姐妹同等出身,不像小市民女儿自谋生计,也不同上等人家进社交圈。她们住在僻静的乡村,菲薄的财产不足以提供嫁妆,婚姻的机会几近于无,可以想见的未来就是?#26408;?#38271;兄的家庭,他们是法定的?#22363;?#20154;。英国小说里,常常有一个“姑妈?#20445;?#22810;就是命运的写照吧!写作,大约好比女红一样,打发闺阁里的光阴,后者多少为贴补家用,?#32610;?#23601;说不准了,但别有一番乐趣。遣词造句的机智,为身边人肖像的淘气,还?#26657;?#33258;?#19978;?#35937;人生——那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。她们受过一定的教育,再怎样清寒的宅子,?#19981;?#26377;一个图书室。这是“乡下人”?#27712;?#22478;里人”的区别,英国的“乡下人”几乎和庄园主差不多的概念,是?#24615;?#28304;的,不像“城里人?#20445;?#36196;条条来去无牵挂。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的《尼罗河惨案》里的赛蒙,就是一个“乡下人?#20445;?#23478;?#20048;新?#20043;后来到伦敦,做一个白领,“他?#19981;?#20065;下,?#19981;?#20065;下的东西?#20445;?#20110;是设计出一桩世界著名的谋杀案。乡下的?#25103;?#23376;里,积存着一代接一代留下的旧家具,旧银器,祖先的画像,信札,书籍……春闺中的女儿最热衷的,兴许就是小说。就像绣活的花样,小说为想象提供摹?#23613;?/p>


  艾米莉·勃朗特《呼啸?#38454;?#37324;,伊莎贝拉跟希克厉私奔,仿佛从莎士比亚《驯悍记?#26041;?#21462;,彼特?#22478;?#23558;新娘凯瑟丽?#21364;?#22238;家中的一幕;一百年之后,达芬妮·杜穆里埃《牙买加客栈》,孤女投?#23478;?#27597;,入住的夜晚,且又场景再现。阴森老宅,空中足音,藏匿往事,大约是浪漫小说的基本元素。18世纪的安·拉德克利夫夫人,被称作哥特小说代表,我仅?#27426;?#36807;她?#35762;?#23567;说,《奥多芙的神秘》?#27712;?#24847;大利人》,都有着行旅的模式,《意大利人》里,侯爵的独生子文森廷·维瓦迪携仆人波罗追寻爱人,令人想起西班牙的堂吉诃德与侍从桑丘出?#26657;?#26159;来自更大版图的叙事传?#24120;?#20013;世纪西欧的骑士文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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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成为简·奥斯汀》电影剧照,再现维多利亚时代


  ?#20998;?#30340;历史,大约有些像中国春秋战国时代,无数诸侯小国,?#24535;?#24517;合,合久必分,于是,文明交汇贯通。在哥特式的建筑底下,出身贫寒却自尊的女教师最终克制豪门姻缘,应是简·奥斯丁的遗产——《傲慢与偏见》,男主与女主总是以对峙开头,唇枪舌剑,互不相让,然后,化干戈为玉帛。惟《呼啸?#38454;?#20363;外,人物的性格命运超出社会现实,交给自然裁决。弗吉尼亚·伍尔夫将《简·爱》?#27712;?#21628;啸?#38454;?#20316;比,以为姐姐只是普世男女关系,妹妹则是天地人的较量,这一诠释或许意味着,小说的世俗人格将分离出蹊径,通往现代主义。总之,无论出自何?#34935;?#22996;,叙事活动在英格兰分外盛?#26657;?#20889;和听都热情洋溢,女性?#33402;?#30456;?#21271;?#20363;,不只是数量,更在于气质。


  在女作家长长的榜单?#26657;?#26377;一位维多利亚·荷特,1906生,1993卒,和1890出世1976逝世的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堪称同时代。从写作量计,荷特并不逊于克里斯蒂,盛年时期的名望也有得一比,我却后知后觉,直到新近住校香港中文大学,方才在图书馆架上看见台北皇冠八十年代出品的文丛,每本书都溃决成散页,就知道有多少手翻过。第一本所读《千灯屋》,书名就有绮丽的色彩,照例是孤女,照例是大宅子,莫测的主人,诡异的迹象,真假?#39535;媯?#25169;?#35775;?#31163;,但情节走出英?#22918;就粒?#21435;到香港,那里才是梦牵魂绕的千灯屋。荷特的故事有一半在异国他乡继续,或者澳洲,或者亚洲,南太平洋,显现海外殖民地迅速扩张。作者生逢维多利亚女?#23454;?#22522;年间,就是克里斯蒂的那位马普尔小姐嘴上时不时念叨的?#24179;?#26102;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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达芬妮·杜穆里埃小说《吕贝卡》改编成电影《蝴蝶梦》?#19978;?#21306;柯克执?#36857;?#22570;称银幕经典


  又有一位达芬妮·杜穆里埃,生卒年为1907和1989,与维多利亚·荷特同样,近乎贯穿20世纪首尾——何其?#27704;茫?#22905;的小说《吕贝卡》改编的电影《蝴蝶梦》,风靡中国自上世纪40年代和思想解禁的80年代。《吕贝卡》的大宅子曼?#27704;?#24196;园,最后一把火烧尽,堪称?#26085;祝?#39044;示浪漫史摆脱窠臼,于女性写作者来说,则意味走出闺阁,获取更大的精神自由。然而,故事元素的?#35851;?#21644;更新,并未解体这一种小说的模型,相反,结构更趋完整坚固。那是因为,这模型从发生到发展,就服从于叙述的时间的特性。E.M.福斯特1927年的讲稿集《小说面面观》,对小说的定义就是“故事?#20445;?#19968;个英国小说家兼评论家,对?#23601;?#23567;说具有发言权。福斯特,一位男作家,强调故事的迫切性,举例却是一位女性,《一千零一夜》的山鲁佐德,或可说明女性比?#22799;?#24615;更对故事着迷。故事对生活的模拟度,让想象变得真实可信,而女性大多对日常具体的事物有兴趣。


  曾经有一回,从曼彻斯特火车站出发,步入乡间,沿运河快走。沿途大片农田,种的大约是牧草,间隔有房屋和粮仓,都有年头了,门窗紧闭,马厩空悬着缰绳,地面石板缝里长着青苔。行至五公里处,来到一个极小的?#32456;潁?#21517;LYMM,规模大约中国计划经济年代人民公社的所在地,形制则很完整。从圆心辐射一周店铺,餐馆、?#35780;取⒂示鄭?#21450;教堂,流连忘返的多是本地人,享受着上帝指定休憩的星期日。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的马普尔小姐居住的“圣玛丽米德村就是这样,那时候,房子里住着人,自发各?#33267;?#35850;活动,马普尔小姐的客厅里,召集了“星期二晚间俱乐部?#20445;?#23486;客们?#33267;?#35762;述一件奇闻逸事。有时候,“俱乐部”移到村落里最古老的戈辛顿宅,那可是座“凶宅?#20445;?#21457;生过两起凶杀案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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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电影《蝴蝶梦》剧照


  朱虹先生所著《英国小说的?#24179;?#26102;代》,描绘“维多利亚时代是个读小说的时代?#20445;?#32487;而解释成因:“当时城市迅速发展,大众的文化水平普遍提高,印刷术革新,出版费降低,图书馆遍布城镇……总之,条件成熟,大众?#23478;?#35835;小说。”维多利亚女王即位时期在中国是光绪二年至民国二十七年,两地情形颇有些相似,范烟桥?#30585;?#22269;旧派小说史略》,写道:“这种小说在民国初年的一段时期,呈?#33267;思?#20854;?#27604;?#30340;景象?#34180;!?#36825;种小说?#20445;?#21363;指的是“旧派小说?#20445;?#26032;文化运动的知识分子称之“鸳鸯蝴蝶派?#34180;?#21525;贝卡》电影的中国译名《蝴蝶梦》不定就来自于此。文章分析原因,其?#26657;骸?#21360;刷事业、交通事业日渐发达,发行网不断扩大,出版商易于维持,书肆如雨后春笋?#20445;?#36825;背景与英国极为相似;还?#26657;?#31038;会舒缓对小说看法?#35851;?#20102;,对小说作者的看法也有?#35851;洹?#21364;是中国国情,小说与士大夫清品相违,属市井小民喜好,社会开放了偏狭观念,“大众的文化水平普遍提高?#34180;?#20854;实正是民主与平权的果实,可惜被启蒙的激进政治遮蔽,只能在新文学运动的声讨中自生自灭。范烟桥先生?#33433;?#20013;最后一条犹有意味,即是“翻译小说的兴起?#34180;?#20013;英《南京条约?#38750;?#35746;,五口开?#21644;?#21830;,英租界划定,?#35753;?#20837;?#24120;?#33521;国小说应运而进,?#32469;洹?#26087;派小说的集中地”上海。我觉得张爱玲是?#19981;?#31616;·奥斯汀的,也听说宗璞先生的当年毕业论文做的是哈代。?#32610;?#33258;称钟情鸳鸯蝴蝶派,事实上,鸳鸯蝴蝶并不能满足她的人生价值,还是要取西方科学进步的养?#24076;?#22312;《谈读书》一文?#26657;?#35828;到“三底门答尔”SENTIMENTAL一词,可供管窥;后者为学院派小说家,属弗吉尼亚·伍尔夫一路,趋向现代主义。看起来,千条江河归大海,终是以严肃纯文学纳入主流。反观回溯,旧派小说?#32435;?#36864;场,也许,中断了另一路的叙事实验。阅读中的享乐主义,被严肃的思想使命取缔,我们至今未形成类型小说的范式,是否与此有关?


  E.M.福斯特评论达芙妮·杜穆里埃,认为英国的小说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她,“打?#20166;?#20439;小说和纯文学的界限?#20445;?#36825;个褒奖意味着在他们的时代,即二十世纪?#29616;?#26399;,叙事活动已经明确分?#22467;?#24182;将越?#24615;?#36828;,直至隔断。“通俗小说?#20445;?#33521;国人称CHEAP NOVEL,直译应为低俗小说,逐出知识分子评价体系。我记得渡边淳一《失乐园》当红之际,日本的作家都否?#26174;?#32463;读过,《廊桥遗梦》的中文译者隐匿真名实姓。与此同时,“纯文学”则离弃故事的原?#23478;?#32032;,愉悦身?#27169;?#23601;是那位古老的讲述人,山鲁佐德赖以维系生命的基本原则。


  和所有的现代性差不多,音乐难以入耳,绘画不堪入目,小?#30340;兀?#33392;涩阻滞,都是向感官趋利避害的本能挑战。多少也是观念过剩,反过来加剧?#29287;縣逊Γ?#25417;襟见肘,艺术在向第二手,甚至第三第四手生活榨取资源。事情走过周期,即开始下一轮,类似中国人所说,?#20658;?#26263;花明又一村?#20445;?#32496;约?#26657;?#33521;国故事又浮出水面。


  “世纪文景”新近译介萨拉·沃特斯小说,维多利亚三部曲的《轻舔丝绒》?#35835;?#22865;》《指?#22330;罰约啊?#23432;夜》《小小陌生人》《房客》,总共六?#23613;?#20851;于这位萨拉·沃特斯,讯息有限,出生1966,和1976去世的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首尾衔接10年,卒于1989年的达芬妮·杜穆里埃交集23年,维多利亚·荷特则有27年同时间。资料还显示她是威尔士人,威尔士远离英?#23383;行?#20262;敦,偏于西南一隅,山地崎岖,交通阻隔,一方面保?#30452;就?#20256;?#24120;?#21478;方面,不免耳目闭塞。在我狭隘的经验里,似乎没有接触到著名的文学人物。手边有一本瞿世镜先生主编,1998年出版的《当代英国小说》,“威尔士作家”一节,列出名?#33267;?#23525;可数,有两位女作家,凯特·罗伯茨和艾丽斯·埃利斯,当是萨拉·沃特斯的前辈乡?#22330;?#38500;去出生时间地点,又有几项荣誉记?#36857;?#26377;趣的是末一句:“文学评论界称其为‘当今活着的英语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作家’。 ”听起来,仿佛?#30414;?#35762;故事”人?#23478;?#32463;死亡,这是硕果仅存的一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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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作家萨拉·沃特斯近影(世纪文景供图)


  萨拉·沃特斯的小说果然好看,如今很少让人欲罢不能的阅读了。畅销如丹·布朗,故事从现实逻辑脱轨,超出?#24425;?#21644;共情,更接近游戏,就像哈利·波特的魔法学校,远不能提供人生想象。小说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兴隆,?#32422;?#22312;中国近代城市上海迅速流?#26657;?#35206;盖生活的空余,皆因为市民阶层壮大上升,小市民是小说读者的主流人?#28023;?#20915;定了小说的市井性格。莎士比亚的戏剧多是将宫廷生活?#36164;?#21270;,?#29420;?#23572;王》可变身在任何时代的遗产分割?#22363;?#26696;;《哈姆雷特》倘不是?#24509;?#23398;化和经史化,也是家庭伦理故事;《奥赛罗》更常见于人生常态,借张爱玲讲唐明皇杨贵妃的?#22467;?#21487;上得“?#38745;?#26032;闻?#34180;?#20262;敦莎士比亚球形剧场,多半是模拟集市里的大篷车,和老北京天桥大约差不多。再往前推二百年,杰弗里·乔叟的《坎特伯雷故事》,朝圣途?#26657;?#21516;修者一一聚合,依序社会阶层,“骑士”率先,接着?#20843;?#20174;?#34180;案?#29677;?#34180;?#20462;道院女院长?#20445;?#20043;后?#21543;?#20154;?#34180;?#23398;者?#34180;奥?#24072;?#34180;?#23567;地主?#20445;?#28982;后一伙“颇有资产的自由民?#20445;骸?#26381;?#21543;獺薄?#26408;?#22330;薄?#32455;工?#34180;?#26579;坊主?#34180;?#32455;毯工?#20445;?#20877;是凭技能吃饭的“厨师?#34180;八?#25163;?#34180;?#21307;生?#20445;?#36824;有一个“帕瑟妇人?#34180;?#22919;人仪态端方,见识广大,情史丰富,织造手艺名传比利时法国西班牙,这一行很是文艺复兴啊!太阳西下的时刻,走进客栈,如何消磨漫漫长夜?#26607;至?#35762;故事,不论贫富尊贵,一律以抽签决定先后。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圣的人,各有道听途说,和我们的?#35835;?#25995;》不同,蒲松龄?#21344;?#30340;是乡野传奇,乔叟则坊间?#32032;裕?#35760;叙磨坊主故事的时候,专门解释:“如果他讲得很?#30452;桑?#21448;下流,我也只有复述得很?#30452;?#24456;下流?#34180;?#36718;到乔叟?#32422;海?#24456;道学地诵读一首长诗,却被旅店主人打?#24076;骸澳?#38590;道看不出来,我们所有人?#23478;?#20026;这?#36164;?#30475;到难过吗?#20811;?#26159;那么荒唐,又那么无?#27169; ?#35201;求直接讲故事。修道士的宫殿悲剧也被骑?#30475;蚨希骸?#35201;我说,倒不如来点快乐的,比如?#35009;?#20154;一夜发了迹,终生有儿有女很兴旺,或者?#35009;?#22269;王本是一个大无赖,最后在神的?#22995;?#19979;却成了人民的英雄。”于是,修女院教士讲了他的故事——《公鸡?#32487;?#20811;力利和母鸡佩特外传》……所有渎神的犯上的轻浮玩笑权讲述完了,教区主管来了一篇关于忏悔的说教,作为最后的故事,其?#30340;兀?#26159;将人间的?#36164;?#21015;一张清单。乔叟的告辞语道:“请主宽恕我这种狂妄和不自量力?#20445;?#20026;?#26388;?#36133;俗作告解,态度却是戏谑的,就像大篷?#24403;?#28436;间隙中串场小丑的插科打诨。大概这就是故事的原始性,复制日常的人和事。


  萨拉·沃特斯的小说就好看在这里,没有超自然的成分,遵循现实逻辑,但又不是普遍的现实,而是个别的,特殊的,期待中的,文学史上归于“浪漫史”那一派的现实。一些古老的因素,潜伏在二十一世纪新故事里,呼应着曾经以往的阅读经验,仿佛基因编码,在生命起始之初,已经决定形态。浪漫史可说是阅读的第一发生,带有感官欲念,就像旅店主人请求乔叟想出一个更好的故事“取悦”大家,也是E.W.福斯特所?#31283;藎?#23665;鲁佐?#26053;?#24748;一线的“这个职业的危险性?#20445;?#23427;必控制听众的身体,不是曾经盛行一时的“身体写作”的物质“身体?#20445;?#24688;恰相反,是以非物质对物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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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隐藏在我们身体里的听故事的遗传,处在蛰伏状态,一旦遇到时机,便活跃起来。打开萨拉·沃特斯的小说,时不时地,好比故旧,又仿佛知遇,迎面走来。不是说情节,而是语?#24120;?#20063;就是类?#27712;?#31163;群索居的大宅子在萨拉·沃特斯小说里浮出水面,前提是时间推远,《小小陌生人?#20998;校?#25925;事从一次大战之后起因,展开二次大战结束;《指?#22330;访?#26377;点出具体年代,从开篇两个姑娘去圣·乔治大剧场看?#27573;?#37117;孤儿》推算,总是不出上世纪40年代,戏剧根据?#35851;?#30340;狄更斯小说《奥立弗·退斯特》发表于1938年,宽限传播与上演的时间,就是二次大战前后,维多利亚?#24179;?#26102;代的遗绪,大宅子多是凋敝,人丁衰微,家道不振;《房客》大?#23478;?#26159;同样时期,摄政时期建筑风格的豪宅,已经窘迫到?#20982;?#25151;客,入住且是现代人物,出身市井的人寿保险评估人;《轻舔丝绒》,伦敦圣约翰伍德广场中心的白色别墅,宽敞的前门,高高的玻璃?#22467;?#22823;厅里铺着粉色和黑色的大理石,阶梯如贝壳里的螺纹盘旋上升,墙面的?#20498;?#32418;逐步加深——仿佛当代艺术馆,又像高等色情场所,从暴富程度看,大约在20世纪之初;?#35835;?#22865;》的时间最肯定,因是以日记的形式进?#26657;?#20174;1873年8月3日开头,凭窗可见水晶宫的灯光,?#28304;?#20026;线索,大约在伦敦东?#21916;?#23500;人区西德纳姆,是沦落的旧族还是新贵,总之,家中?#38464;?#20166;人,但不像石黑一雄《长日留痕》里的那?#31895;页希?#38543;时跳槽,流动性挺大,无论如何,这家的小姐不必像《房客?#20998;?#30340;那一个,?#36164;?#25805;持家务,而是?#32654;?#31354;?#26657;?#20171;入慈善事业。这里的女性人物,?#23478;?#26159;大龄未嫁,除去嫁妆和社交的原因,更可能是出于某种选择,那就是,异常的性爱倾向。


  性爱倾向是萨拉·沃特?#26500;?#20107;中最鲜明突出的现代特征,它扩容了传统价值体系,同时也提?#24179;?#24773;节的生产力。人类讲故事的活动?#20013;?#22914;此长久的时间,按爱尔兰文学博物馆前言所说:爱尔兰有六百年讲故事的传?#24120;?#20197;《一千零一夜》计,可推至公元8世纪;中国东晋?#31471;?#31070;记》起算,亦有一千六百年;希?#21543;?#35805;则就是公元前,印刷术和传媒业加速吞吐,可说入不敷出。历史走进现代,观念激增,并无开源,反而过度挖掘,消?#35851;都印?#22240;故事来自生活,生活在本质上是重复的,这一点倒接近类型小说。萨拉·沃特斯的同性爱关系,演绎至终局,还是古老的那句?#22467;骸?#20174;?#26031;?#30528;幸福的生活?#20445;?#21487;说是故事的基本模式,变化的是过程里的内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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萨拉·沃特斯小说维多利亚三部曲《轻舔丝绒》?#35835;?#22865;》《指?#22330;芬?#24341;进国内出版(世纪文景供图)


  我们在萨拉·沃特斯《轻舔丝绒》里,看得见狄更斯的?#23545;?#22823;前程》的轮廓线,也是离开质朴的乡镇,去到大城市,人海茫茫,处处陷阱,经过沉沦和挣扎,回归真爱。《房客》的有情人处境更为严峻,阶?#19969;?#20262;理、道德、价值观念,信任危机,可说千丘万?#31181;?#37325;隔离,还有一具尸体横亘中间,《吕贝卡》的影子摇曳浮出水面,“幸福生活”就有了现实主义的戚容。?#35835;?#22865;》的收场却是斩截,没?#23567;?#24184;福生活?#20445;?#32780;是永失我爱,属浪漫史里伤感剧一派。那美丽的小灵?#21073;?#35753;人想起王尔德《狱中书》的收信人小道格拉斯,轻浮、薄幸、诡计多端,当然,文字里的形象或许不合乎事实,我们就是当作某种类型来谈论的。这一个拆白?#24443;?#20107;,是中国旧派小说的主流题?#27169;?#27604;如海上说梦人的《歇?#27542;薄罰读?#22865;》则别开生面。故事安排在1872到1874三年,正是英国兴起超感研究的热?#20445;?#34544;伏民间的灵媒顿?#21271;?#38706;光天化日,成为实验的标本,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科技进步学术自由的气象。研究活动最终止于实证领域,却?#26632;?#22312;文学写作。美国作家亨利·?#26448;?#26031;1898年出版的《螺丝在拧紧》,两千年后获?#24403;?#23572;文学奖的艾丽斯·门罗,?#21776;?#23567;说《法力》,与?#35835;?#22865;》的结构相似,但角色的位置反过来,灵媒即痴情人,?#27597;是?#24895;被送入精神病院,驯服接受命运,于是,模式就有了变体,向深刻人性探底,纳入严肃文学领域。


  ?#35835;?#22865;?#33452;?#26087;在浪漫史的叙事传统中进?#26657;?#21733;特式古宅换成十九世纪泰晤士河畔米尔班克监狱,占地庞大,高耸的塔楼,迷宫般的内庭——上世纪30年代,英国人建造于上海虹口的提篮桥监狱和远东最大?#30528;?#22330;,两项叠加,大概可作想象的参照。?#32769;?#21487;见狄更斯的奥立佛·退斯特出生的?#30585;?#20064;艺所。这世界,大大超出了维多利亚女性写作者的活动半径,?#27779;?#23478;庭教师或者女伴,几乎是她们走出家门的最远距离了。


  《指?#22330;?#37324;的小偷家族,则是奥立弗·退斯特的社会学校,角色互换的故事?#35829;模?#21448;可追溯到民间传说“王子和乞儿”的源头。莎士比亚的《第十二夜》大?#23478;?#26159;从这源头派生的,龙凤胎中的妹妹薇奥拉,女扮男装去给男爵当僮儿,仿佛又是《轻舔丝绒?#20998;?#21335;茜的前身。出发之后,即分道扬镳,薇奥拉是男儿装束里的女儿身,南茜是女儿身里的男儿?#25721;?#21518;现代的“酷儿”主题,提前到前现代遭遇,加剧禁忌的挑战,就像《断?#25104;健?#30340;作者,要把故事放在上世纪60年代两个白人羊倌之间。


  萨拉·沃特斯的故事总是发生在旧时代,要在中国,必要归进?#30414;?#26087;?#20445;?#20107;实上,我以为作者的用心并不在此,而在“禁忌?#34180;L热?#32039;张关系全部舒?#28023;?#21518;现代理论做的就是这个,解构差异,说不准,这就是故事衰微的根本原因!在萨拉·沃特斯选择的时间段,贵族的荣光余晖未尽,资产阶级已经日出东方,按马克思的说法,正孕育着掘墓人无产者——纵观小说发展史,“阶?#19969;?#21487;谓情节生产的原动力。贵族和资产者,资产者和无产者,社会级差的系列?#26657;?#36164;产阶级显然是冲突的?#35829;模?#23601;像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的《尼罗河惨案》,没落贵族阿勒顿太太——电影?#22659;?#20102;这个人物,多半出于明智,自知直观的银幕形象无法体现思想的深刻性,阿勒顿太太提到弗格森先生,社会主义信奉者,?#32441;?#22320;说了这么一句:“我感到弗格森先生一定是我们的反对资本主义的盟友。”处于上游的矛盾,似乎优雅一些,大?#23478;?#20026;渊源长久,衰亡得从容,遗?#20065;?#32469;,合乎美学的原则,所谓“败有败象?#20445;?#32780;下游的更替多有革命的因素,压迫和被压迫,剥削和被剥削,?#20504;?#30456;接,刺刀见红,那还迟疑?#35009;矗?#20294;等历史走到下游的下游,阶级社会消弭,对立和解,人类唯有向超人类宣战,于是,哈利波特的魔法学校诞生了,?#20052;?#22823;战诞生了,或者折返头,回到侏罗纪,人的故事到了尽头。萨拉·沃特斯只得退回去,?#35828;?#19968;百年前,维多利亚时代,也许,那里还有未开发的资源。


  前面说过,《小小陌生人?#25151;?#31471;于“我”十岁的年头,百厦庄?#32610;?#20852;旺发达,三十年后,“我?#20445;?#19968;个合伙开业的诊所医生,再次走入百厦庄园,却是满目?#29287;梗?#22788;处败迹。这个出场,令人想到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的《罗杰·艾克罗伊德谋杀案》,叙述者也是“我?#20445;?#19968;位乡村医生。?#32610;?#20026;百厦庄园的小女仆出诊,后者呢,?#25910;?#20154;是一位女管家。两位的病患都让医生起?#26705;?#23567;女仆最后供?#24076;?#30446;的在离开庄园,她感到害怕,女管家则和医生讨论起毒药。女人们的超感都得到应验,庄园里接连发生诡异事件,死亡接踵来临,毒药则贯穿?#22885;?#26480;·艾克罗伊德谋杀案”首尾。百厦庄园无疑有过辉煌的日子,即使颓圮,也应中国人的老话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?#20445;廊?#20445;持着昂然的气派,?#32469;?#23545;下房里长大的仆佣的孩子,所谓“家生?#21360;保?#20960;乎近于信仰。罗杰·艾克罗伊德的宅?#29992;?#26377;?#21069;?#21517;望,在村子里只算得上“像样?#20445;?#20027;人也不是真正的乡绅,而是?#24503;?#21046;造商,在保守的乡间,引起的?#37027;?#23601;?#19995;?#20102;,艳羡和不?#25216;性櫻?#35851;杀案的动机就鄙俗了。?#35762;?#23567;说最易联想的还是叙述的主体——“我?#20445;?#20849;同的乡村医生的身份,用阿?#30001;?#20811;里斯蒂这位的话说:“我这一生过的都是乏味守旧的生活,干的都是些平庸枯燥的琐事?#20445;?#33832;拉·沃特斯的则是:“我连?#32422;?#37117;养不活,更别提妻子和家庭了?#20445;?#24635;之,两个“我”对?#32422;?#30340;人生都不满意,渴望?#35851;洹?#21487;是在老牌帝国垂直的阶级结构?#26657;?#21464;数的概率相当有限,不得已,他们就得动手做点?#35009;礎!?#32599;杰·艾克罗伊德谋杀案》,在大侦?#35762;?#27931;德揭露之下,写了一份手稿,也就是这本小说,自白于天下。《小小陌生人》却没有任何?#26222;溃?#22914;波洛这类高智商的人物,除非特殊的机缘,永远到不?#35828;?#25949;的?#38454;?#30452;至文末,叙述人漏出不慎之言:“如果说百厦庄园被?#29287;?#32416;缠,但这?#29287;?#20174;不在我面前现身。因为我只要定睛一看,就会感到非常失望,我注视的只不过是块?#23433;?#29827;,里面有一张凝视着我的扭曲的?#22330;?#36825;张困惑而渴望的?#24120;?#26159;我?#32422;骸!?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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萨拉·沃特斯小说《小小陌生人》《房客》出版,《守夜?#20998;?#35793;本3月即将面世(世纪文景供图)


  罪犯自述情节的?#35780;?#23567;说《罗杰·艾克罗伊德?#33452;?#32463;够出色的了,《小小陌生人》的沿袭,使模式更趋细密和精?#38534;?#36825;大约可视作类型小说的生态,它并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服从之下进行创造,这创造的驱动,又出自阅读经验的更高期待。台湾书评人唐诺曾说过,类型小说需要作者和读者的默契,我理解,?#28595;?#22865;”指的就是一种“?#24425;丁保?#30001;讲故事和听故事,相互彼此的期许和信任达成,既要尽职意?#29616;?#22806;,亦不可背离人情之常,这也就是类型小说的规则。


  当小说划分成大众与小众,或者通俗文学和纯文学,我们很难追溯究?#25925;裁?#26159;小说的道?#22330;?#23567;说的典籍?#26657;?#35828;不定就埋藏着某种雏形成为日后大众阅读范式?#36745;?#24847;脱出世俗外相,将故事的连贯性肢解成隐喻,走到形而上,是否还是小说?曾经与一位法国翻译家讨论,左右手写字的?#20365;猓?#22905;说,还是应该右手写字,因为——她沉吟一时——因为写字是为右手而设计的。这句话很有趣,带有追溯起源的意思。任何事物的模式,都是为?#35270;?#32780;建立。具体到小说,小说的叙事性,就是为热衷听故事的人设计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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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萨拉·沃特斯的《房客》,那破落户女儿,老姑娘弗朗西丝,爱?#25103;?#23458;巴伯夫人,去到她闹哄哄的娘家作客,仿佛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去到巴黎下等街区赴约;意大利人式的一大家子,七姑八姨挤在逼仄的房间,又像是左拉《小酒馆》的场景;然后被扯进谋杀亲夫案,坐在人头攒动空气污浊的旁听席,和她巴伯家人成为盟友——没落归没落,她也是个大家闺秀,有着正直的道德观,此时不由分说拉下水。19世?#27712;?0世纪之交,阶级轮替中经常演出的一幕,?#25237;?#25166;克的《贝姨?#20998;校?#20110;洛男爵的情人一个比一个年轻,一个比一个阶层低,从交际花到织补女工,再?#25945;?#28809;匠十五岁的女儿……写实主义,其实是小说的共同性格,不知在哪一个契机里基因变异,逐渐分?#22467;?#24605;想交给知识者,类型交给讲故事的人。


  当年,狄更斯的小说,连载于报?#21073;?#23601;像今天的电视连续剧,无疑是通俗小说家,可是今天的我们,谁也不会怀疑他的经典性。走进欧美书店,立在迎门的桌面上的大?#23458;罰?#21160;辄几百页,论字数,就要几十万,?#35009;?#26679;的能量驱动和?#26377;?#24230;过危机,再读过危机,眼看就到终点,不想异峰突起,?#31449;?#22312;前,于是,?#21069;?#25289;伯暴君,不得已留下山鲁佐德活口。现代人知道得太多了,对神秘的事物抵抗力增强,你给出一,他推出二,给出十,推出百,讲故事的人,命悬一线,用?#35009;?#26469;拯救你?


  萨拉·沃特斯的《守夜》,还未读到,就像一个隐喻,暗示着悬念在延?#31895;校?#31215;累起?#28982;?#21147;,是类型小说的秘籍。


  (编辑?#35946;釧迹?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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